浮躁的事故
1978年以后,因为文苑凋敝甚久,读者饥不择食,于是一下子冒出许多文坛新秀,老老少少的新秀,都突然暴得大名。60岁的新秀暴得大名,50岁的人沉不住气了,他也不想想,60岁的人比你多吃了10年饭,多受了10年苦,多读了10年书,他60岁时暴得大名是正常的,而你却不必着急,应该再吃10年饭,再受10年苦,再读10年书,但他等不及,急于上场,于是他也立刻暴得大名。40岁的人一看50岁的人也暴得大名了,他也沉不住气了,他同样不想想,50岁的人比你多吃10年饭,多受10年苦,多读10年书,你应该再等10年,但他等不及,他也急于上场,于是他也立刻暴得大名。不必再多说,30岁、20岁的人也等不及,也急吼吼上场献丑,结果如何呢各领风骚三五天,很快成为昨日黄花。就这样,当代文化、文学、艺术、学术,虚假繁荣了20年,秋后一算账,集体歉收了20年。
现在十四五六岁的初中生也等不及了。他(她)们也急于上场,急于献丑,急于出丑。可想而知,嘴上没毛的黄口小儿和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腹内空空、脑中荡荡,他们也能创造新文化?难道被国人津津乐道的21世纪执世界文化之牛耳的中国新文化,是由十几岁的中国后生和中国小妞来领导的吗?难道仅仅因为年轻,他们就是“新新人类”?说什么“让中学生读同龄人写的书”,这是对文化的嘲弄、对传统的嘲弄、对历史的嘲弄。当然“新新人类”有理由说,成年人替他们做出了坏榜样。这话让我吃瘪,我确实不能深怪这些年轻人,他们还是花季中的稚嫩花朵,远未到收获季节,我无法苛责让他们拿出真正的果实来,因为“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”。
在闭塞的时代,个别不世出的天才人物少年成名,还不太奇怪——但那时候这样的人物毕竟也不多。人类的整体寿命正在延长,而开放交融的全球各民族文化的总量却比人寿的增长更快,因此任何一个自以为要创造新文化的人都该明白,你完成学业的时间需要更长,而不是更短。急于求成,只会欲速不达。急于成名,只会事与愿违。急于出场,只会出丑。世上除了发财有一夜暴富的捷径,头脑的暴富是不可能的。也许身体的强壮可以用类固醇来速成(但必然遭到报复),但精神的丰富没有任何类固醇式的速成药。知识与才能的积累没有任何捷径,真正的捷径就是老老实实读书,向先贤大哲学习。不要以为传统文化都已毫无价值,如果你这样想,只说明你的浅薄。一个不想从事文学艺术的人,一个不想从事思想创造的人,有理由不深入研究传统文化,但每个试图在文化领域一试身手的人,就必须了解前人干了些什么。所以任何人不要想给我们一个“意外的惊喜”。“意外的惊喜”只属于投机取巧得逞于一时的你,而读者只有“意料中的失望”。
改革开放20年,其他成就颇多,但文学艺术的成就真是让国人脸红。如果说“文革”把中国现代文化的发展耽误了整整10年,那么浮躁就把中国当代文化、当代文学、当代思想的发展再次耽误了整整20年。虽然两种耽误性质有所不同,但其为危害却是一样的。现在已经进入21世纪了,我奉劝中国的文学界、艺术界、知识界、思想界不要再浮躁了。不要急于上场,因为急于上场只会丢脸。一个人急于上场,只丢你自己的脸,全体文学家、艺术家、学者、教授急于上场,就会丢整个中华民族的脸。我敢保证,世界末日暂时还不会到,无须寅吃卯粮,无须超前消费,用不着挤在一个时段中把自己贱卖了。
所以我要说,任何人要想在各种传媒上露脸,以大师的姿态登场献技,请先在家里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尊容。我奉劝稍微有点自知之明的人们,请不要“一不小心”让自己“火”起来,因为如果你没有练就金刚不坏之躯,那么惹火烧身只是你的提前精神火葬。
时文的事故
时下的文坛十分热闹,虽然没有大师,然而小生不少;虽然大男子主义尚未雌伏,然而小女人文学已经雄起,以致有头脑热昏者在预言“中国文艺复兴”。喜讯传来,人们奔走相告,于是众多患有文学皮癣的男女难忍技痒,纷纷下池洗澡——于是“池中物”颇为可观。
作为一个读者,我愿意非常荣幸地,把在下私下对目下流行的三种时文的分类成果,三下五除二地奉献给眼福不浅的当代读者——本人并非高高在上的权威,故自称“在下”;分类法尚未举世公认,故谓之“私下”;读者眼福不浅,故谓之“目下”。特此说明:若有半文盲把“目下流行”误会成“下流”,把“三下”引申为“下三滥”,则属断章取义、深文周纳,笔者的文责概不自负——闲话休提,言归正传。且听在下一一道来。
时文之一曰“马屁文章”。其中名文颇多,然而传世的希望极小。它又分两类,一类是拍明星马屁(以便合影留念),拍名流马屁(以便尽快出名),拍企业家马屁(以便拉到赞助),拍外国人马屁(以便应邀出访),男作家拍老婆马屁(以便不洗饭碗),女作家拍老公马屁(以便杜绝外遇)等等,都是因为明确知道马尾巴的功能,以利求之。另一类是胡炒上述马屁文章的文章,或胡炒与之类似的一切马屁影视、马屁小说、马屁散文的评论,但这种文章的作者没有明确的图利之意,一方面是由于“君子罕言利”的高风亮节,一方面是因为对马尾巴的功能实在莫名其妙;只是职责所在,一切以安定团结为重——可谓任重而道远。
时文之二曰“狗屁文章”。其不如马屁文章之有利可图,是预料中事。然而受读者欢迎的程度远远超过马屁文章,那些婉而多讽的评论、杂文乃至电视小品,多属狗屁文章,它们之受欢迎,是有目共睹、有耳必听的。因为有资格接受拍马屁者毕竟有限,大部分人虽然不愿拍马屁,但人人喜欢被拍马屁(只恨没有资格),于是惟一的快事是看到拍马屁者和被拍马屁者,被狗屁文章奚落几句。写狗屁文章者,大抵不敢与受马屁者为难,只好拿拍马屁者撒气。马屁文章是捧人的,有利可图;狗屁文章是骂人的,一般无利可图。但有时候骂了王名流,李名流高兴了。李名流写马屁文章提携骂人者,于是骂人者也成了名流。一旦成了名流,骂人者就再也不写狗屁文章,而改写马屁文章了——可见不仅受马屁者必须有资格,写马屁文章也必须有资格。
时文之三是“牛逼文章”。一望而知,牛逼文章自然是牛逼哄哄,放放牛山屁,砍砍野牛山,从刘明星的打嚏写到王名流的脚气,从赵大亨的午觉写到洋老板的夜宵,街谈巷议,宇宙苍蝇,从方外到房中,从饮食到茅厕,无所不谈,无所不侃,但永远口不臧否人物,也永远避免了祸从口出。这一派文风清淡,韵味自然最足;安全系数最高,文运自然最盛。因此牛逼文章大有从哄哄走向轰轰的趋势,可谓牛气冲天,指数上扬,大有轰传到底的意思。
综上所述,马、狗、牛,是当代文坛的三大吉祥物,姓马、姓牛的有福了——可惜没人姓狗;属马、属牛的有福了——虽然有人属狗,但我就不祝福了,因为在下也属狗。更何况,我这篇文章也属于狗屁文章,要是在这里过于善颂善祷,甚至给自己灌迷魂汤,这篇文章也变成马屁文章了。
劣选的事故
我中小学的强项是数理化,语文则是相对的弱项,因为我写不好也最讨厌命题作文,尽管考试也常常第一。因此高中毕业时我理所当然打算报考理科。然而高考前一个多月,我突然鬼使神差地决定改考文科。可是我们从未开过历史地理课,只好临时借读到一所重点中学的文科班补习。不料那里每天要写一篇命题作文,更没料到的是,我的每篇作文都被语文老师当众朗读,并用于训诫原校学生:“你们看看借读生某某某,人家是理科改考文科的,但作文却像六七十岁老先生一样老辣。你们老文科反倒远远不如他。”每次都把我闹个大红脸。
虽然我轻松地考进了中文系,但我自知文科是弱项,所以虽然废寝忘食地恶补了四年,依然自惭形秽,大学毕业后还是不敢轻易写作,又有计划地苦读了10年。随后我买了电脑,开始写作投稿,为了确保命中,先是小心翼翼地尽量接近流行文体,居然一投一个中,浑不知文学前辈所谓“首次发表”的艰辛。于是又按计划离了职,做起真正的专业作家来。不料,编辑们只喜欢我那些毫无个性的“时文”,不喜欢我有自己思想锋芒的文章。编辑索稿,我寄上两篇样品,常常是退一用一。较有思想锋芒的那篇总是退稿,用的总是毫无个性的那篇——虽然据说已有专找这类拙作读的人,这类文章也会发头条、被转载甚至开专栏和得奖。另外,由于我不敢辜负编辑的错爱,希望让编辑觉得我的文章越写越好,所以我写文章尽可能一篇比一篇有思想,一篇比一篇有独创性,却不料发稿周期越来越长,最终停发了我的文章。或者是编辑胡乱删改我的文章,剔除思想锋芒,甚至改得与原意相反,把我惹恼了,我就停止向该报刊投稿。也有时是编辑看得起,向我“命题约稿”,我却不识抬举地加以拒绝:我苦读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回过头来再写我最讨厌的“命题作文”的。这样我又惹恼了编辑,以致停发我的文章。我不得已再另投一家报刊……于是类似的过程又重演一遍。几年下来,我依靠自己投稿敲开的报刊大门何止四五十家,但一家一家又先后对我关了门。
6年来文章发表了不少(每年100篇左右),但都是我的文章中最差的那些,或是较好文章中最差的部分。有时候为了发表,我会故意写得差些,或者索性把没写好的文章投稿。这种“出丑”性质的发表已没有太大的乐趣,但不谋求发表又不行,因为那就维持不了最低限度的温饱。我自己知道,那些文章还未必及得上我中学里的水平,而我最好的作品都在电脑硬盘里“囤积居奇”呢这让我觉得太冤:早知如此,我何必浪费14年时间做艰苦的准备不谦虚地说,我未发表的作品不仅比自己已发表的作品好得多,而且比许多浪得虚名的当红作家发表的代表作也要好一些。但我相信其他优秀作家同样面对这一时代性尴尬,所以我还相信:他们的未发表作品,一定比我的未发表作品更出色。
我把这种“优汰劣胜”现象,称为“文章劣选法”,而把“去其精华,取其糟粕”的删改原则,称为“文章改差法”。我想编辑们大概也有苦衷,并非他们有眼无珠,看不出文章的好坏优劣。从有些退稿信就可见一斑,比如“大作太深奥”或“大作虽佳,但恐怕读者读不懂”等等。我不相信编辑或出版家们真的会如此低估读者的水平,我也感到奇怪,我居然已经深刻得不配发表了,我更无法想象,中外文学史上那些大作家的作品会因为“深刻”的缘故而被退稿。当然,更多的退稿却没有理由。虽然所有的编辑都不认识,但个别编辑因气味相投已有神交,却如此“不礼貌”地一声不吭,连招呼也不打,我想一定是别有隐衷了。过一阵子,他们又会来电来信索稿,提也不提我上次寄的稿子。
我觉得,只要“文章劣选法”与“文章改差法”在有意无意地贯彻,那么真正的杰作即使已经被人写出来了,也发表不了,出版不了。这既是作家的不幸,更是读者的不幸,或者用鲁迅的话说:“这不只是文坛可怜,也是时代可怜,而且这可怜中,连‘看热闹’的读者和论客都在内。”
笔名的事故
谁也不能说什么样的笔名最好。我个人的意见是,好的笔名应该让人看不出是笔名,比如“鲁迅”。也就是说,第一个字在百家姓中能够找到,而且是常见的姓,这样容易被人当成真名。这种笔名的优点是不别扭,缺点是如果不够出名,就有可能被称为“鲁先生”,而不是正确的“周先生”。比如金庸,本是“查良镛”最后一字的拆字,但他虽然名气很大,却被不少人称为“金大侠”。又如上海作家陈村,他自己招认是取用了插队所在地的水库名,也是地名,在地图上紧靠着黄山。前不久他在《实话实说》节目做嘉宾,就被主持人称为“陈先生”。我因为喜爱庄周,用过一个笔名叫周庄。这也是一个地名,离苏州不远。本来可与“陈村”构成一巧对。但我用作笔名时,那地方还不出名,现在成了旅游热点,我就废弃不用了——我还担心鲁迅求之不得的“周先生”,却张冠李戴到我的头上。
有些笔名你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,比如卧龙生,与“平江不肖生”一样,一看就知道是写武打书的,而且一定不如金庸高明。还有些姹紫嫣红、莺歌燕舞的笔名,你一看就知道写的一定是小女人文章,似有以笔名取悦于男性编辑以及男性读者的意图,由此还可进一步推测作者的自我期望值不会太高,以发表为最大的满足。出于同样目的,有些男性作者故意取了女性化的笔名,成为语言上的易装癖患者。我不赞成女作者取娇弱香艳的笔名以迎合男权社会的男女定位,也不喜欢女作者取男性化的笔名来进行性别“反串”,而认为笔名当以兼顾民俗习惯和寄意托志者为上。笔名反串性别尤其是“男扮女装”(比如“雪米莉”),几乎就是“文妖”,肯定不是文坛的吉兆。至于“凹凸”、“鬼子”之类实出偏锋的笔名,大致能够看出作者有出奇制胜的企图。其实某些取了古怪笔名的作家颇具才华,他们的成名未必依赖笔名的反常,但却会给某些急于成名的后生小子以不小的错觉,助长了时下古怪笔名的层出不穷。我以为这类笔名是一种语言污染,与这些作者投身文学写作的初衷完全南辕北辙。
有些笔名或艺名十分幽默,比如嬉皮的“老狼”(歌星)与“小虫”(词曲作者),适成巧对,如同当年陈寅恪的“孙行者”之于“祖冲之”。另外,“西门听雨”可对“江东瘦月”,颇有诗意,也投合怀旧的时风,但未免小器了些。
而有些笔名就近乎玩笑,比如类似于某些滥用成语的广告辞的“陈于洛宴”,不知作者是否暗示自己有“沉鱼落雁”之貌,但我疑心是个有意卖俏的男作者,写作的主要动机是寻找“闭月羞花”。还有“东北风五到六级”,或许作者有自知之明,不奢望在文坛刮起什么飓风,只要能够“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云”即可。
从“陈于洛宴”,我想起了时下盛行的四字笔名,比如“黄爱东西”、“西北平原”、“黄土高坡”、“黑马白浪”、“初一十五”、“小河东流”等,与我乱赶时髦替女儿取的日本名字“小塌鼻子”,可谓英雄所见略同。至于“张牙舞爪”、“胡说八道”之流,虽然第一个字在百家姓中都能查到,但不知为什么,竟让我想起了某个新新女性的日本名字“松下裤带子”,似有气急败坏地直奔主题的嫌疑。
(摘自《故事的事故》)
附:《故事的事故》简介:本书是“轻阅读书坊”丛书之一。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故,但每个人都给自己编了个好故事。这本世相寓言集是作者继《寓言的密码》后的又一力作。书中承续了其一贯的形式自由,说理含蓄,短小精悍,处处闪烁着思想光波的作品风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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