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庐短篇小说集》书摘


宗璞

 

   风呼啸着,雨滴急速地落着。疾风骤雨,一阵比一阵紧,忽然哗啦一声响,是什么东西摔碎了。齐虹把江玫搂在胸前,借着闪电的惨白的光辉,看见窗外阶上的夹竹桃被风刮到了阶下。江玫心里又是一阵疼痛,她觉得自己的爱情,正像那粉碎了的花盆一样,像那被吹落的花朵一样,永远不能再重新完整起来,永远不能再重新开在枝头。这种爱情,就像碎玻璃一样割着人。齐虹和江玫,虽然都把话说得那样决绝,却还是形影相随。花池畔,树林中,不断地增添着他们新的足迹。他们也还是不断地争吵,流泪。——

  十月里东北局势紧张,解放军排山倒海地压来,解放了好几个城市。当时蒋介石提出的方针是:“维持东北,确保华北,肃清华中”。虽然对华北是确保,但华北的“贵人”们还是纷纷南迁,齐虹的家在秋初就全部飞南京转沪赴美了,只有齐虹一个人留在北京。他告诉家里说论文还有点尾巴没写好,拿不到毕业文凭,而实际上,他还在等着 江玫回心转意。

   他根本不相信江玫可能不跟他走。他,齐虹,这样的齐虹,又在发疯地爱着的齐虹!

  在那执拗的江玫面前,他不只一次想,若真能把她包扎起来带走该有多好!他脸上的神 色愈来愈焦愁,紧张,眼神透露着一种凶恶。这些都常在黑夜里震荡着江玫的梦。   江玫的梦现在已不是那种透明的、颜色非常鲜亮的少女的梦了。局势的变化,萧素的被捕,齐虹的爱以及她自己的复杂的感情,使她多懂了许多事。在抗议“七五”事件(国民党屠杀东北来的青年学生)的游行里,她已经不再当救护队,而打着“反剿民,要活命,要请愿”的大标语走在队伍的前列了。她领头喊着“为死者申冤,为生者请命”的口号,她奇怪自己的声音竟会这样响。她想到,在死者里面有她的父亲;在生者里面有母亲、萧素和她自己。她渴望着把青春贡献给为了整个人类解放的事业,她渴望着生活来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动。后来据萧素说(萧素在解放后出狱,在广播电台做播音员,向全世界广播北京的声音),那时的地下组织原打算发展江玫参加地下民主青年联盟的,只是她和齐虹的感情,让人闹不清她究竟爱什么,憎恶什么,就搁下来了。江玫听说这话,只轻轻叹了口气。   一九四八年冬天,北京已经到了解放前夕。城里流传着这样的民谣:“家家挂红灯,迎接毛泽东。”最沉得住气的反动官员们大亨们都纷纷逃走了。齐虹家里几乎是一天一封电报催他走,并且代他订了飞机座位。那时江玫的中心工作是和同学们一起讨论怎样应“变”,宣传护校。她为即将到来的解放,感到兴奋,好像等待着一件期待已久的亲人的礼物,满怀着感情,幻想解放后的日子。而同时,她和齐虹那注定了的无可挽回的分别啮咬着她的心。她觉得自己的心一面在开着花,同时又在萎缩。   一天,齐虹进城去了,直到晚上还没有露面。江玫坐在图书馆里,一页书也没有看,进来一个人她就抬头,可是直到电灯开了,齐虹还是不见。她忽然想,很可能他已经走了。

  走了,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。可是江玫一定还要再看他一眼,最后一眼!“齐虹!齐虹!”江玫几乎要叫出来,叫得全图书馆都听见。她连忙紧咬着嘴唇,快步走出了图书馆。

  那是那一年冬天的第一个下雪天。路上的雪还没有上冻,灯光照在雪花上,闪闪刺人的眼。江玫一直向北楼走去,她想看一看那正对着一棵白杨树梢的窗子,有没有灯光。    那个房间她从没有去过,可是那窗口她却十分熟悉。齐虹常对她讲窗口的白杨树叶的沙 沙声怎样伴着他度过多少不眠的夜。透过飞舞着的迷乱的雪花,她一下子就找到那棵白杨树,而那白杨树梢的窗口,漆黑一片,没有灯光。

  江玫的心沉了下去。她两腿发软,站在北楼前,一动也不动。也许他从城里回来太累,已经去睡了?也许他还没有回来?江玫快步走进了北楼,走到齐虹的房间,她敲门又推门,门是锁着的。   “难道再见不着他了!真见不着他了!”江玫走出北楼,心里在大声哭泣。她完全没有看见新诗社的一个同学从她身边走过,也没有听见人家在唤着“小鸟儿”。好容易走到西楼,江玫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她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再上楼,一眼看见自己房间里有灯光。那房间,自从萧素被抓去以后,是那样空,那样冷,晚上进去总是黑洞洞的。这时竟点着灯,这灯光温暖了江玫,她三步两步跑上去,在门外就叫着“虹!”

  果然是齐虹在房间里等她,满脸的焦急使他看上去苍老了许多。他一看见江玫,连忙迎上来握着她的手,疲倦地、也多少有些安心地说:“你到底回来了!我以为我再也见不着你了。”   江玫没有回答。她怕自己会把刚才那一番焦急向他倾吐,会让他明白她多离不开他。
而他却就要走了,永远地走了。

  “明天一早的飞机,今晚就要去机场。”齐虹焦躁地说:

  “一切都已经定了,怎么样?咱们就得分别么?”

  “分别?——永远不能再见你——”江玫看着那耶稣受难的像,她仿佛看见那像后的两粒红豆。

  “完全可以不分别,永不分别!玫!只要你说一声同我一道走,我的小姑娘。”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不行!你就不能为我牺牲一点!你说过只愿意跟我在一起!”   “你自己呢?”江玫的目光这样说。

  “我么!我走的路是对的。我绝不能忍受看见我爱的人去过那种什么‘人民’的生活!你该跟着我!你知道么!我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人!玫!你听我说!”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真的不行么?你就像看见一个临死的人而不肯去救他一样,可他一死去就再也不会活转来了。再也不会活了!走开的人永远也不会再回来。你会后悔的,玫!我的玫!”他摇着江玫的肩,摇得她骨头直响。

  “我不后悔。”

  齐虹看着她的眼睛,还是那亮得奇怪的火光。他叹了一口气,“好,那么,送我下 楼罢。” 江玫温柔地代他系好围巾,拉好了大衣领子,一言不发,送他下楼。 纷飞的雪花在无边的夜里飘荡,夜,是那样静,那样静。 他们一出楼门,马上开过来一辆小汽车,从车里跳出一个魁梧的司机。齐虹对司机 摇摇手,把江玫领到路灯下,看着她,摇头,说:“我原来预备抢你走的。你知道么? 你看,我预备了车。飞机票也买好了。不过,我看了出来,那样做,你会恨我一辈子。你会的,不是么?”他拿出一张飞机票,也许他还希望江玫会忽然同意跟他走,迟疑了一下,然后把它撕成几半。碎纸片混在飞舞的雪花中,不见了。“再见!我的玫。我的女诗人!我的女革命家!”他最后几句话,语气非常尖刻。 江玫看见他的脸因为痛苦而变了形,他的眼睛红肿,嘴唇出血,脸上充满了烦躁和不安。江玫忽然想起,第一次看见他时,他脸上那种漠不关心,什么都没看见的神气。江玫想说点什么,但说不出来,好像有千把刀子插在喉头。她心里想:“我要撑过这一分钟,无论如何要撑过这一分钟。”她觉得齐虹冰凉的嘴唇落在她的额上,然后汽车响了起来。周围只剩了一片白,天旋地转的白,淹没了一切的白——她最后对齐虹说的一句话就是“我不后悔”。

  江玫果然没有后悔。那时称她革命家是一种讽刺,这时她已经真的成长为一个好的党的工作者了。解放后又渐渐健康起来的母亲骄傲地对人说:“她父亲有这样一个女儿,死得也不算冤了。”   雪还在下着。江玫手里握着的红豆已经被泪水滴湿了。

  “江玫!小鸟儿!”老赵在外面喊着。“有多少人来看你啦!

  史书记,老马,郑先生,王同志,还有小耗子——”一阵笑语声打断了老赵不伦不类的通报。江玫刚流过泪的眼睛早已又充满了笑意。

  她把红豆和盒子放在一旁,从床边站了起来。

(摘自《风庐短篇小说集》)

附: 《风庐短篇小说集》简介:宗璞始终都生活在中国高层的知识分子群中,与他们学业的专攻,崇高的操守,事业成就的欢欣,以及家国危亡的忧患深深地纽结在一起。因此不难看出她的创作和中国悠久的历史、文化传统,知识阶层的气质、情操以及生活方式,有着或隐或现的,然而又是千丝万缕的联系。通过宗璞作品所展现的生活环境和人物内心世界,我们处处可以寻到中国哲学、中国文化艺术深远的、潜在的、溶解性的影响,从而赋予它们特有的幽雅、淡泊、洒脱、内省的精神风貌。拥有高度文化的中国上层知识分子,成了宗璞创作的独特的对象世界。本书收录宗璞代表性短篇小说27篇,展示了宗璞短篇小说的创作风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