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荒诞中见人生本相

——读张炜的长篇新作《能不忆蜀葵》

周政保

 

  张炜的长篇新作《能不忆蜀葵》是一部很难轻率评判的小说,而其中的“难”,很大程度上源自作品的独特性及探索性,小说给人留下的印象确实新鲜而不同寻常。
  我们得承认,张炜的这部新作在叙述上不乏夸张、变形,乃至荒诞的描写方式,但当我们细细品味这些怪异的、或许不是很容易被一般读者所接受的描写内容时,又觉得其中包含着很强的真实性:这样的人物、这样的生存选择、这样的“个性化”及命运结局,何止是画家或艺术家,以及“投笔从商”的各色人等?我想,在如今的“现实”中,几乎是比比皆是。所以说,张炜的这部小说虽在叙述及具体描写上与严格的写实主义有所不同,但内中的“现实主义精神”依然很犀利、很有力、也很让人折服。应该注意到,作品因了具体描写的新鲜独到,或因了那种尽可能接近人的生存本相与不回避“人的过程”的特点,特别是对于人的精神状态及命运的充分关注,也就使作品拥有了相应的吸引力——尽管不是惊心动魄的“故事”,但就阅读的深层可能性而言,人物的命运及命运结局相关的人的精神状态,往往是读者最关注或最能吸引读者的小说叙述因素。可以相信,作者在诉诸探索,即对传达方式的探索,尤其是对人的生存状态进行探索的同时,绝对没有放弃创作对时代或“现实”的思考,更没有忘却读者的承受问题。   《能不忆蜀葵》的人物对象是画家,就个性而言,大抵既有其直捷、单纯、热情的一面,又有其复杂、敏感、忧郁的一面。先说桤明这个人物,其心灵遭遇的摧残或救助,以及那种优柔寡断,那种勤奋好学,那种对艺术,对荣誉的理解及与此相关的求实精神……都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。桤明的画画热情最初是被淳于的狂妄与自信激活的,即所谓二十年后“登峰造极”,尤其是“蜀葵”所象征的生命流动,以及他从淳于的以“蜀葵”为对象的作品中感受到的——那种“夏天的光,夏天的热量,中国乡间的烂漫和美丽”,那种“从数不清的花瓣和叶片间汩汩流出”的、既懂得羞愧又喷涌着热情的语言,更坚定了他“践约”的信念。这,也是桤明在被淳于多次伤害之后,仍然念念不忘淳于的最重要的原因:他只是为了“追赶那两个少年”。而在中途忘却了豪情与“蜀葵”的,恰恰是淳于自己!   淳于是一个复杂、敏感、狂热的人,一个长期处在颠三倒四及儿戏状态之中的画家。他自以为是、唯我独尊;他极端地自私自利。但他又是一个脆弱的、爱赶时髦的、灵魂很容易堕落的画家。他之所以“投笔从商”,一是受到原以为不如自己的桤明的创作成就的刺激,或许有点儿走投无路的感觉;一是被那些艺术上的所谓“沽名钓誉”惹怒了。因而他要慷慨激昂地提出:“连桤明这样的人都得了洋奖,连靳三这样的人都与联合国官员照了相”,于是,“不得不考虑一个严肃的问题了——如今‘艺术’这玩艺儿还搞得搞不得了?”实际上,对他刺激(或诱惑)最大的,则是昔日不怎么样的同学老广建竟发迹成了亿万富豪;他终于明白了这样的“真理”,即“从过去到现在无一例外,人的才能和价值从来都是以金钱来明码标价的!”所以他要将全部才华投向商界实业,且喊出了“别了,猪猡们”的口号。当然,在他的心底总以为自己是推动与开创风气的人,“永远是新潮的浪珠”。就这样一个处于疯癫状态的人,其投身所谓商界实业之后的结局是完全可以想见的。只有当他面对逼债及破产而不得不使用速画器具画画挣钱时,才或多或少意识到“有个魔鬼在追我”;即使在不乏良知的逃离时刻,才感悟到“蜀葵”之于他生命的重要。但这一切都来不及了。一个口口声声“视金钱为粪土”的画家,在“觉悟”到金钱与才华、与身价的关系之后,恰恰在追逐金钱的过程中,又不得不接受金钱这一“魔鬼”的打击与追杀,而结局呢,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走投无路……这确有点儿怪异或荒诞,但我们又不能不承认,这是一个很正常或很见生活本相的“怪圈”。   我们正是从这个“怪圈”中感受到了一种“现实感”,或一种社会转型时代的烙印及人性悲哀。正是从这一意义上说,张炜的这部小说是富有强烈而犀利的“现实主义精神”的,而其中的夸张、变形、荒诞之类描写方式,非但没有削弱,反而强化了这种“精神”。当然,小说的传达绝不仅仅局限于“艺术界”,也不止于所谓的提醒或警示——“能不忆蜀葵”?那是不能不忆的,至少现时的每个中国人是如此。